左衽吟连载｜综述：顾颉刚《被发、左衽》和目前有限的研究略览

对学术研究和网络讨论的回顾

作者：嘉林

《左衽吟：华夏衣冠民族精神之管窥》连载

2.1、顾颉刚《被发、左衽》顾颉刚（1893-1980年）是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古史辨学派创始人、现代历史地理学和民俗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民国时期，顾颉刚在读书笔记《被发、左衽》一文中指出“‘衽’自有襟义，而亦有袖义”[47]。该文收入1949年上海合众图书馆油印的《浪口村随笔》一书，是笔者所见20世纪以来对左衽问题最早的注意和研究。1963年中华书局出版了该书的修订版《史林杂识初编》，顾颉刚在其中引用了童书业的书函，童书业认为辑安通沟第12号高句丽壁画墓中左衽服饰“之‘衽’乃襟非袖，与旧说合”，在评论《北齐书》的左衽记载认为“是北齐亦左衽，故论掩衣法而及之”，论《南齐书》相关记载时指出“此可见‘左衽’之‘衽’确非指袖”。[48]顾颉刚还认为左衽可能有臣服、奴隶之意：……此为奴虏之形，合于杜注所谓“示服为臣仆”者。然则孔子去“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盖谓如无管仲成齐霸，则诸夏覆灭，将胥沦为夷裔之奴虏耳。……高句丽壁画中侍者实穿对襟衣，仅结带在左耳。又按：《吴越春秋》卷七记勾践至吴，“趋入石室，越王服犊鼻，着樵头；夫人衣无缘之裳，施左关之襦。”此“左关之襦”疑亦自左系之结者，与通沟所绘皆奴隶之服也，并录此以佚考。[49]“通沟所绘”指1962年春吉林省博物馆清理、维修的辑安通沟第12号高句丽壁画墓中左衽服饰。[50]勾践夫人穿没有花边修饰的裙服和右衣襟盖左衣襟的短衣，顾颉刚认为是奴隶之服。2012年，刘德增在《文史知识》上对顾颉刚的左衽研究进行了回顾，并简要分析了“左衽”与“左袒式”，提出“‘左衽式’服装是从‘左袒式’服装演变而来，‘右衽式’服装是从‘右袒式’服装演变而来”的观点。[51]

2019年，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作者“春梅狐狸”在其由网文改成的《原来你是这样的左衽》一文恶意篡改顾颉刚观点：“顾颉刚先生就曾指出左衽的‘衽’根本不应该解释为衣襟，而是指衣袖。”[52]把顾颉刚的“亦有袖义”说成只有袖义。

 

2.2、目前有限的研究略览在服饰史领域涉及左衽的资料较多，但能见到专门探讨左衽的学术资料不多，大多只是零星提及而未详细论述，虽有学者提出了有建设性的观点，总体仍尚缺专业而深入的研究。以下按时间顺序简要介绍。1974年，山东临沂金雀山九号汉墓彩绘帛画出土，由于原画剥落、模糊不清，根据研究人员临摹而成的摹本可见，画中妇人身着左衽。[53]由于这是“封建社会丧葬中所沿用的旌幡”，可能是表现墓主“所向往的身后主要生活”才画成左衽，而根据发掘报告和对随葬器物的整理发现，其出土陶俑为右衽（木俑则模糊不清）。[54]对此，2016年徐蕊在《汉代服饰的考古学研究》中指出：“这在考古资料中很少见。在中原地区汉代女子服装中绝大多数都是右衽，左衽比较罕见。”[55]1982年，《内蒙古文物考古》刊登李逸友的《左衽小考——关于契丹、女真、蒙古族的左衽》，该文1988年被《北方史地资料之四·契丹史论著汇编（下）》收录。[56]

1983年，晓雪在《“左衽”和楚人》一文认为“楚人并不左衽，和中原衣冠基本一致”[57]。1992年，许宗祺在《关于“左衽”的辩析》中认为左衽的第1个含义是指称代词，指代不发达、不文明的民族，进而引申为受异族统治的代词；第2个含义是服装式样，即“男右女左”的民间服式习俗。[58]文章认为，妇女大习惯用左手抱孩子哺乳，腾出右手参加劳作，而女装左衽方便了右手解扣，因此“女装左枉的服式习惯在民间相袭成风，流传至今”——但作者对这一观点缺乏论证，显然是片面和想当然的。1993年，吴文彬在《故宫文物月刊》第120期发表《从卫九鼎“洛神图”谈到左衽服式》，分析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元代卫九鼎《洛神图》左衽形象入手，指出很多绘画（包括临摹）作品和墓葬壁画中均存在左衽形象，他认为：……元代承袭了这种服式，全国各地也都受到了左衽影响，涉及人物画中的服饰，无形中也有左衽服饰出现。……左衽一向被认为化外蛮夷服式，有别于中原，古人对衣冠发式异常重视。[59]并由金代服饰左衽且下令削发不如式者斩，提出“元代画家卫九鼎、张渥、何澄，画中出现左衽服式，是否也是受了意识形态的胁迫，非如此画不可？”

▲《故宫文物月刊》1993年总第120期《从卫九鼎“洛神图”谈到左衽服式》

1994年，吕一飞在《胡族习俗与隋唐风韵》一书研究魏晋北朝北方少数民族社会风俗及其对隋唐的影响时，在多处提出古代少数民族服饰只要与华夏传统服饰迥异，就可以被称为“左衽”，如：北朝的左衽似乎不一定非要在左腋下挽结，这从文物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大同云岗石窟十七窟南壁东龛男供养人之袍，虽然也是右襟压左襟，但并未在左腋下挽结，而是用革带束腰，使袍贴身紧凑罢了。由此，我推想史书所载的北朝“左衽”，有时或许是一个比较宽泛、不甚严格的概念，少数民族的服装只要与华夏传统服饰迥异，就可以称之为“左衽”，并不在乎一定要右襟压左襟，在左腋下挽结。从文物图片中我们还看到，北朝的胡袍有一种形制是圆领、小袖、对襟（衣襟中分）详下文。毫无疑问，在汉人眼中，这种胡袍当然也属于“左衽”之类，虽然它并不是右襟压左襟，在左腋下挽结。[60]1998年，冯去病发表的《关于“尊左”》一文简略提及“汉族服装衣襟向右，汉族以外各族衣襟向左，习惯使然，无所谓尊卑高下”[61]的观点。1999年，廖清华在《中学语文》认为左衽指“一些少数民族与汉人习俗不同而衣襟向左开，从习俗而引申出‘受他国统治’义”。[62]2003年，杨豪在《岭南文史》发文对古代尊右卑左制俗与衣著左右衽进行了简述。[63]2004年，朱彦民发表《殷墟玉石人俑与三星堆青铜人像服饰的比较研究》，提出：“‘左衽’‘右衽’的华夷不同风尚至迟在商代已经形成了”。[64]同年王业宏在《“左衽”小议》指出从商周到明清都存在少数民族服饰右衽的例证，因此并非古代所有少数民族的服饰都是左衽。[65]2006年，霍仲滨在《洗尽铅华：服饰文化与成语》阐释“被发左衽”时认为“被发左衽”以发式、服制代指北方地区的蛮族，此后成为一条成语，指古代非中原地区少数民族的装束，也指被少数民族统治。[66]2007年，冯盈之编著《服饰成语导读》认为“被发左衽”含有落后、不开化之意，后亦指异族入主。[67]2009年，宋丙玲在《左衽与右衽从图像资料看山东地区北朝服饰反映的问题》中对山东地区北朝时期陶俑盛行左衽的原因进行了分析，并提出应综合图像资料、文献资料乃至实物资料对生活中的服饰面貌进行详细论证。[68]2010年，撷芳主人（董进）在新浪博客发表《明代女装左衽现象相关资料》，提出：明代女装有大量左衽款式，延续的是前代的习惯，女装左衽直到近代都比较常见。左衽并非便服的主流，但却是延续了很长时间的一种服饰现象。可能对于当时的普通人来说，左衽并没有太多特殊含义。需要注意的是，在解释左衽问题上，不能以周代的理论一概而论，更大的可能是与不同时期的“尚左”、“尚右”习惯及引申出的“天地”、“阴阳”、“尊卑”等观念有关。[69]在给我的回复中，他表示：这只是明代女装的现象之一，并不是主流，古代服饰有礼服、常服、便服之分，这里举出的是女装便服中的左衽现象，而礼服、常服是没有左衽的。明代男子也没有左衽，所以有学者认为，在“尚左”思维下，以左襟在上为尊（即右衽），相对的，右襟在上的左衽方式则为卑，故为女子所服（当然，其中肯定还有更复杂的原因需要继续探索），这种尚左文化同时也体现在男左女右、客左主右等礼仪习惯上，所以，本文从未要考证左衽是主流，更不是推崇左衽，我在文中已经提到了这种文化观念，就是希望能为大家在面对明代左衽问题时提供一个思路。2011年，撷芳主人（董进）《Q版大明衣冠图志》在北京邮电大学出版社出版，2016新版《大明衣冠图志》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在新版549页正文中，仅4处8页内容涉及左衽，分别是：命妇冠服：第198-199页“长袄”，第200-201页“袄裙（一）”；士庶妻冠服：第322-321页“缘襈袄（初期）”，第354-355页“主腰”。作者认为（明代）“后来女装大多用右衽”：左衽是明初女装对前代的惯性延续，很多早期的女性画像都有体现，后来女装大多用右衽，如《中东宫冠服》所绘永乐时期后妃缘襈袄子都是右衽。但左衽仍然存在，明代中后期的容像里也能看到穿左衽上衣的女子形象，甚至到清代、民国时还有女装用左衽。[70]2012年，钱寅的《“左衽”与孔子的民族观》一文以古代蛮夷、少数民族有右衽为由，认为：“左衽和右衽并不是汉族与其他民族的服饰明显差异，更不能被视为民族之间的差异。‘披发左衽’实际是形容一种伦理颠覆礼乐崩坏的文化状态。”[71]这实际上是犯了把汉语词汇当成单义词的错误，忽略了不同情况有不同含义。2018年，于天在《论中国古代服饰文化中的右衽与左衽》中左右衽进行了简单讨论，其中引用了笔者本文的早期稿（独秀嘉林《左衽吟》）对左衽含义的总结：服饰左衽是周边落后民族相对于汉族在服饰、文化和生产生活上存在显著差异的外在表现；在华夏文化中，人们认为生者衣襟的左衽是对华夏传统文化与精神的背离，或用“左衽”表示落后、野蛮的异族；在儒家“尊王攘夷”思想基础上，“左衽”更被视为家园遭入侵、占领，甚至国家被异族灭亡、华夏文明沦落的标志。[72]文章认为“服装的右衽与左衽，作为千年文化表达的重要载体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中国古代服饰经过了几千年的演变……始终贯穿始终的一直是‘右衽’这个思想，可见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意义”。[73]2018年1月29日，为纪念沈从文卒辰30周年，中国纺织出版社中纺华美讲堂在北京举行为期数天的纪念沈从文“抉微钩沉 服饰史记”论坛，北京服装学院教授、服装史论硕导、学术带头人袁仄作了题为《服之不衷 身之灾也：谈传统服装的“左右”衽问题》的近1小时讲座。不过没有文字资料公开。2019年，董莉莉发表《对汉代“左衽”服饰习俗的再认识》[74]提出汉画像中的左衽不少：从各地出土的汉画像石以及画像砖来看，汉代着左衽者遍布了社会上的各个阶层以及各个区域，庖厨图像、宴饮百戏、时人谈话、妇女、武士、门吏等画像内容都有衣左衽者，东汉中后期的神话人物亦有不少左衽图像，这说明左衽图像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以及某一类，而是两汉时期普遍存在的现象。 

当然，在所有出土的汉画像石以及画像砖中，不论是哪一类的图像，右衽者居多，但是左衽者又掺杂其中，且不在少数。

  并提出汉代“左衽”的一些原因，进而作者认为：两汉时期，“左衽”已经不仅仅是夷狄之人的服饰特点，它已经由先秦时期作为区分夷夏的标志以及文化代指双层含义转变为单纯的文化代指了，这种文化观念一经形成，在儒学思想的影响下，成为了扎根在中国古代人们心中的文化观念，根深蒂固。因此，反过来说，我们亦不能将这种文化观念运用在两汉时期具体的服饰上面。在这篇文章中，作者相比其他讨论者进步的是将“左衽”当成多义词来探讨，但其结论依然欠缺严谨，因为后世近两千年的史料证明，“左衽”不全是抽象的文化含义，其衣襟之本义依然被当作华夏与异族纷争的载体之一，而具体地影响了人们的穿着。即便是汉代画像，其中存在部分左衽也并不能真实反映当时人们的真实穿着。2021年，公众号“汉服世代”发表文章对这些画像进行了分析，认为主要为了绘图对称，“汉画像石图像上呈现的‘左衽’不过是左右对称的构图需要，且规律是与人物朝向的方向相一致或相反”，并指出“汉代普遍流行的是上下连在一起的深衣结构服饰，从现实中来看，画像中的左衽是做不出来的”“不合情理”。[75]

▲人物面向人物右方的，衣服为右衽；反之左衽▲也有人物面向人物右方而衣服为左衽，反之右衽2020年，武汉纺织大学服装学院陶辉等发表《“披发左衽，华夷之辨”的考辨》[76]，文中提出华夏族“交领右衽”“束发着冠”的服饰现象应在民族形成的基础上进行更多社会制度因素的分析，才有可能得到合理的解释：研究表明：一方面，“交领右衽”“束发着冠”的民族形象，是华夏族在民族形成、融合过程中一种有效途径，是“礼”的民族精神的外化；另一方面，“披发左衽，华夷之辨”思想在华夏族形成过程中曾起到过积极的作用，它使得华夏族最终以绝对的主体地位屹立于中华大地，其本质是一种文化的建构现象。

陶辉还指出：“在甲骨文和金文创始之初，华夏族还不存在严格的左衽与右衽的区别，而且似乎右衽在当时还没有左衽流行（甲骨文“衣”字的左衽形式要比右衽多）。”“华夏族真正运用右衽作为民族形象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资料注释

[47]顾颉刚：《浪口村随笔》，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120页；另见顾颉刚：《被发、左衽》，顾颉刚：《史林杂识初编》，中华书局1963年，第150页

[48]顾颉刚：《被发、左衽》，顾颉刚：《史林杂识初编》，中华书局1963年，第152页

[49]顾颉刚：《被发、左衽》，顾颉刚：《史林杂识初编》，中华书局1963年，第152页

[50]王承礼、韩淑华：《吉林辑安通沟第十二号高句丽壁画墓》，《考古》1964年第2期

[51]刘德增：《“左衽”与“左袒式”服装》，《文史知识》2012年第9期

[52]春梅狐狸：《图解中国传统服饰》，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19年，第20页

[53]临沂金雀山汉墓发掘组：《山东临沂金雀山九号汉墓发掘简报》，《文物》1977年第11期；刘家骥、刘炳森：《金雀山西汉帛画临摹后感》，《文物》1977年第11期

[54]临沂金雀山汉墓发掘组：《山东临沂金雀山九号汉墓发掘简报》，《文物》1977年第11期，第24页；临沂市博物馆：《山东临沂金雀山九座汉代墓葬》，《文物》1989年第1期，第33页

[55]徐蕊：《汉代服饰的考古学研究》，大象出版社2016年，第76页

[56]李逸友：《左衽小考——关于契丹、女真、蒙古族的左衽》，《内蒙古文物考古》1982年第2期；孙进己、王欣、冯季昌、孙海编：《北方史地资料之四·契丹史论著汇编（下）》，辽宁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等1988年，第572-577页

[57]晓雪：《“左衽”和楚人》，见中国先秦史学会秘书处编：《中国古代史论丛》第8辑，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32页

[58]许宗祺：《关于“左衽”的辩析》，《苏州丝绸工学院学报》1992年第12卷增刊

[59]吴文彬：《从卫九鼎“洛神图”谈到左衽服式》，《故宫文物月刊》1993年总第120期

[60]吕一飞：《胡族习俗与隋唐风韵——魏晋北朝北方少数民族社会风俗及其对隋唐的影响》，书目文献出版社1994年，第11页；相同观点另可见第26页。

[61]冯去病：《关于“尊左”》，《汉字文化》1998年第4期

[62]廖清华：《“左袒”与“左衽”》，《中学语文》1999年第11期

[63]杨豪：《我国古代尊右卑左制俗与衣著左右衽》，《岭南文史》2003年第1期

[64]朱彦民：《殷墟玉石人俑与三星堆青铜人像服饰的比较研究》，《四川文物》2004年第1期

[65]王业宏：《“左衽”小议》，《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学报》2004年第2期

[66]霍仲滨：《洗尽铅华：服饰文化与成语》，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79页

[67]冯盈之：《服饰成语导读》，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22页

[68]宋丙玲：《左衽与右衽从图像资料看山东地区北朝服饰反映的问题》，《山东艺术学院学报》2009年第4期

[69]撷芳主人（董进）：《明代女装左衽现象相关资料》，新浪博客2010-06-26，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fa63870100jz46.html

[70]撷芳主人：《大明衣冠图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322页

[71]钱寅：《“左衽”与孔子的民族观》，《中国俗文化研究》2012年第7辑

[72]本段具体来源应为2017或2018年间笔者发表的公众号推文，作者未予标注。

[73]于天：《论中国古代服饰文化中的右衽与左衽》，《艺术品鉴》2018第26期

[74]董莉莉：《对汉代“左衽”服饰习俗的再认识》，《民俗研究》2019年第3期

[75]佚名：《董汉画像的左衽好解释，看面相（向）》，公众号“汉服世代”2021-08-16，

http://mp.weixin.qq.com/s/FuxIl5u_tRrvndZeRSiZZQ

[76]陶辉、李斌、戴紫薇、施晴：《“披发左衽，华夷之辨”的考辨》，《装饰》2020年第7期

编辑：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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