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衽吟连载｜抗清资料中的“左衽”及满清的删改

左衽含义的综合考察

作者：嘉林

《左衽吟：华夏衣冠民族精神之管窥》连载

4.9、抗清及后世民族主义资料中的“左衽”

毛文龙（1576-1629年）是明末抗清名将，崇祯二年被袁崇焕擅杀，造成抗清一系列不利局面。生前的天启四年（1624）朝鲜为其立一功德碑，其中称赞毛之功绩：匪公是任，吾其左衽。长城屹然，得人死力。功章宠锡，褒诏频宣。神旗豹尾，以隆阃寄，节制其专，大业未了。概见其效，四海望延。吾言不失，有待史笔。有贲凌烟，摭实载石。先最其绩，后伫其传。[442]

▲《续修四库全书》之《枣林杂俎》中的“毛文龙碑”

明末清初剃发易服是华夏文明与衣冠在历史上遭受的最大磨难，因不愿剃发易服而赴死之人格外多，其中就有：长洲诸生顾所受，字东吾，老儒也；与计琰善，人称东园先生。闻变，赋诗曰：“身自明朝老布衣，眼看世界不胜悲；从容死向宫墙地，免使忠魂弃浊渠”。又书几上云：“非自同于匹夫匹妇之谅，实不忍为被发左衽之人！”赴泮池死。[443]南明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上疏道：“今日江左形势视之晋、宋更为艰难，肩背腹心，三面受敌。……夫亦念三百年生养黔黎尽为被发左衽乎！……断宜以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则守御必不坚”。[444]南明著名抗清人物夏允彝在《幸存录》痛批东林党过激导致满清入关：“实在东林过激以至此，遂致天下左衽，痛哉！痛哉！”[445]夏允彝之子夏完淳为少年抗清民族英雄，16岁就怒斥降清叛将洪承畴并英勇就义，他在《续幸存录》中记述：“军心一溃，靖虏一军，竟为方士之船入沧波而不复。徒使江南涂炭，夷为左衽，天耶！天耶！即闽中有桑榆之收，其误国亦非浅鲜矣。”[446]

▲夏允彝《幸存录》、夏完淳《续幸存录》中的左衽

张煌言（1620-1664年），字玄著，号苍水，浙江鄞县（今宁波）人，诗人、民族英雄。坚持抗清斗争近20年，其诗文多在战斗生涯写成，质朴悲壮，表现出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感。其诗文中的“左衽”显然是泛指易服或外来侵略的：张煌言《祭海神文（禁林代敕）（辛卯）》近者丑虏肆行，凭踞都邑；未知其曾致祭如故与否？若陈牲列俎而罗拜于下者，皆髡发左衽之人；知神之必愤然而起，吐弃而不享。予起义于浙东，与薪胆俱者七载，而两载泊于此……[447]表示不同于华夏的服饰习俗。张煌言《张子房报韩论（刺叛臣吴三桂）》独奈何以衣冠之族，为左衽驱策哉？夫建酋，固我明属夷也；一举而踞北都，再举而窃南纪。[448]表示侵略者。张煌言《师次芜湖，时余所遣前军已受降（己亥）》元戎小队压江关，面缚长鲸敢逆颜。吴楚衣冠左衽后，萧梁城郭暮笳间。王师未必皆无战，胡马相传已不还。寄语壶浆休怨望，悬军端欲慰民艰。[449]主要表示投降、接受剃发易服。张煌言《卜居（己亥）》荒洲小筑笑焚余，结构新茆再卜居。性僻故贪鸥鹭侣，地偏犹逼虎狼墟。寒芦瑟瑟秋张乐，宿火荧荧夜读书。正忆普天方左衽，此身那得混樵渔！[450]全国都剃发易服了。张煌言《闻家难有恸四首（壬寅）（其二）》家破原因我，何堪玉并焚。亢宗空有子，函夏已无君。左衽兴亡决，南冠生死分。拊棺犹未得，挥泪结玄云。[451]剃发易服（左衽）对华夏衣冠（南冠）。连战祖父、台湾著名爱国诗人和史学家连横先生在《雅言》中记述：故老有言：清人入关时，明之遗臣与约三事：则生降死不降、男降女不降、官降吏不降也。台为延平肇造，又多忠义之后，故抱左衽之痛。我家居此二百数十年矣，自我始祖兴位公以至我祖、我父，皆遗命以明服殓。堂中画像，方巾宽衣，威仪穆棣；故国之思，悠然远矣。[452]以上记述全用“左衽”的民族义表示剃发易服和华夏亡于满清。此外，“左衽”也会被指作日寇侵略。如清代晚期长诗《哀台湾》感叹日本占据台湾，用“左衽”表示被日本侵占和奴役：哀台湾（节选）春秋特书吴入郯，谨识彝入中国始。中国土地割于彝，夫谁使之至于此！自此民遭左衽辱，死者尸骸遍崖谷。孑遗余生更堪伤，男僧女妓受淫酷。[453]

4.10、满清对 “左衽”的删改

除了文首引言提到的《左衽吟》被篡改，邵雍还有其他被篡改记录。邵雍的《皇极经世》是一部运用易理和易教推究宇宙起源、自然演化和社会历史变迁的著作，其中有一段论述：五伯者，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帝不足则王，王不足则伯，伯又不足则夷狄矣。然则五伯不谓无功于中国，语其王则未也，过夷狄远矣。周之东迁，文武之功德于是乎尽矣！犹能维持二十四君，王室不绝如线，夷狄（→秦楚）不敢屠害中原者，由五伯借名之力也，是故知能以力率天下者，天下亦以力归焉。[454]原文并无“左衽”，四库全书本将2处“夷狄”改为“左衽”，又将“夷狄”改为“秦楚”，概因“夷狄”为直指而“左衽”只是借代：五伯者，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帝不足则王，王不足则伯，伯又不足则左衽矣。然则五伯不谓无功于中国，语其王则未也，过左衽远矣。周之东迁，文武之功德于是乎尽矣！犹能维持二十四君，王室不绝如线，秦楚不敢屠害中原者，由五伯借名之力也，是故知能以力率天下者，天下亦以力归焉。[455]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面对秦桧主和，枢密院编修胡铨抗疏乞斩秦桧、孙近、王伦，指出若对金屈膝称臣则中原决不可复，声振朝野，坐罪除名。其疏《戊申论和札子》曰：陛下一屈膝虏人，则祖宗社稷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之宰辅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伯者之佐，尚能变左衽之躯而为衣裳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裳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也！[456]该文被收入史料笔记著作《挥麈录》、史书《三朝北盟会编》和《古文集成》。《文渊阁四库全书》收录《挥塵录》时则篡改如下，“左衽”被改为“奴隶”：陛下一屈膝敌人，则祖宗社稷之灵尽为草菜，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奴隶，朝廷之宰辅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含羞忍耻，反颜事仇。……孔子称：‘管仲相桓公，民到于今受其赐。’夫管仲伯者之佐，尚能展一匡之勋而为衣裳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欲舍中兴之美而为降王之事，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也！[457]该段奏疏亦载入宋朝徐梦莘编著的《三朝北盟会编》中，清末许涵度依四库底本刻印，将四库全书馆臣删改文字注于正文之下，可知四库全书不仅篡改，还将大段文字删除：陛下一屈膝虏（改作金）人，则祖宗社稷之灵尽污夷狄（改作移他姓），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皆左衽（改作陷边方），庙庭之宰辅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删此八字改作易主）。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管仲霸者之佐，尚能变左衽之躯而为衣裳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掌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也！（删孔子至此六十八字）[458]

▲清末许涵度注四库馆臣删改文字四库全书有7部，目前最易查阅的《文渊阁四库全书》对《三朝北盟会编》以上记载另有大肆篡改，其中“左衽”改为“敌有”：陛下一屈膝金人，则祖宗社稷之灵遂将不祀，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敌有；庙庭之宰辅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包羞淟涊，不知有气节。……管仲当齐恒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南抑强梦，西摧秦晋。孔子嘉之。秦桧大国之相，独不能尊主庇民、建万全之策，反含羞忍垢，以求生耶？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也！[459]文渊阁四库全书收录《古文集成》这一段，则改“左衽”为“疮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草莽；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属疮痍；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异服。……[460]前述南宋陈亮的《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被收入《龙川集》《敬乡录》《历代名臣奏议》[461]等，“xi沦于左衽”被各种篡改——四库全书文渊阁版和荟要版《龙川集》篡改为“xi听其陆沉”[462]，四库全书文渊阁版《敬乡录》篡改为“xi沦于外敌”[463]，《历代名臣奏议》中被篡改为“xi沦于jin人”[464]。明末清初钱谦益精通佛学思想，编著了《楞严疏解蒙钞》。他在《布水台集序》褒扬南宋妙喜和尚，写其在国家蒙耻、人民流离（北辕之仇、左衽之辱）之时，因支持竭力主张抗金的张九成（字子韶）而得罪；并指出佛有血性：天童山翁禅师忞公……大慧杲禅师有言：“予虽学佛者，然爱君忧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等。”所谓忠义士大夫者，魏国张公德远、横浦张公子韶辈也。当是时，贼桧挟滔天之势把持和议，忘北辕之仇，甘左衽之辱，妙喜以坏衣髹发之人，敢于左袒子韶，抗权奸之议，而触冒其锋刃……[465]该书原刊本中的“左衽”缺失，显因其表示民族压迫，而作者又有反清意识。

▲《四部丛刊》据上海涵芬楼景印原刊本《牧斋有学集》缺失“左衽”以上仅为举例，四库全书对中国古籍的篡改俯拾皆是、罄竹难书。对满清为何篡改、禁毁大量古书，鲁迅有精辟论述——消磨中国人的民族精神与气节：现在不说别的，单看雍正乾隆两朝的对于中国人著作的手段，就足够令人惊心动魄。全毁，抽毁，剜去之类也且不说，最阴险的是删改了古书的内容。乾隆朝的纂修《四库全书》，是许多人颂为一代之盛业的，但他们却不但捣乱了古书的格式，还修改了古人的文章；不但藏之内廷，还颁之文风较盛之处，使天下士子阅读，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曾经有过很有些骨气的人。[466]那成果，由满洲这方面言，是的确不能说它没有效的。……我们不但可以见到那策略的博大和恶辣，并且还能够明白我们怎样受异族主子的驯扰，以及遗留至今的奴性的由来的罢。[467]

资料注释

[442] （明）谈迁：《枣林杂俎》中集·营建，广陵书社1983年，第132页；中华书局2006年，第403页；《续修四库全书》第1135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3页

[443] （清）李天根撰，仓修良、魏得良校点：《爝火录》卷11，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88页

本条史料初见于网络检索之顾炎武《圣安本纪六卷本》卷6，然翻查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明季稗史初编》的《圣安本纪》、上海古籍出版社《顾炎武全集》的《圣安纪事》、《续修四库全书》的《圣安记事》，都为二卷本，无相关内容，故引用编写于乾隆年间的《爝火录》。

[444] （明）章正宸：《再陈国是疏》，（明）冯梦龙辑：《甲申纪事》卷10，魏同贤主编：《冯梦龙全集》第15册，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190页；《四库禁毁书丛刊》史部第33册，北京出版社1997年，第534、535页

[445] （明）夏允彜：《幸存录》，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2集第4册，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1947-1948页；《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235种，台湾大通书局1987年，第32页

[446] （明）夏完淳：《续幸存录》，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2集第4册，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2037页；《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235种，台湾大通书局1987年，第64页；

[447] （明）张煌言：《张苍水诗文集·冰槎集》，《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8辑，台湾大通书局，第14页

（明）张煌言著，《张苍水全集》整理小组编：《张苍水全集·冰槎集》，宁波出版社2002年，第140页。

[448] （明）张煌言：《张苍水诗文集·冰槎集外编》，《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8辑，台湾大通书局，第47页

（明）张煌言著，《张苍水全集》整理小组编：《张苍水全集·冰槎集文外编》，宁波出版社2002年，第174页。

[449] （明）张煌言：《张苍水诗文集·奇零草》，《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8辑，台湾大通书局，第141页

（明）张煌言著，《张苍水全集》整理小组编：《张苍水全集·奇零草》，宁波出版社2002年，第79页。

[450] （明）张煌言：《张苍水诗文集·奇零草》，《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8辑，台湾大通书局，第147页

（明）张煌言著，《张苍水全集》整理小组编：《张苍水全集·奇零草》，宁波出版社2002年，第85页。

[451] （明）张煌言：《张苍水诗文集·采薇吟诗余》，《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8辑，台湾大通书局，第183页

（明）张煌言著，《张苍水全集》整理小组编：《张苍水全集·采薇吟诗外编》，宁波出版社2002年，第121页。

[452] 连横：《雅言》，《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编》第51辑，台湾：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第77页

[453] （清）佚名撰，（清）李鹤田笺：《哀台湾笺释》，《台湾文献丛刊》第100种，台湾大通书局1987年，第53、56页

[454] （宋）邵雍：《观物内篇》第四篇，（宋）邵雍著，郭彧整理：《邵雍集》，中华书局2010年，第15页；（宋）邵雍：《皇极经世》卷11之上，《正统道藏》第23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423-424页；（宋）邵雍：《皇极经世》卷11，张继禹主编：《中华道藏》第17册，华夏出版社2004年，第627页

[455] （宋）邵雍：《皇极经世》卷11，《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57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1036页

[456] （宋）王明清：《挥麈录》后录卷10，中华书局1961年，第207、208页；上海书店2001年，第162、163页

[457] （宋）王明清：《挥麈录》后录卷10，《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03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520、521页

[458] （宋）徐梦莘撰，（清）许涵度刻注：《三朝北盟会编》卷18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344页

[459]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186，《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35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11-12页

[460] （宋）王霆震：《古文集成》卷55，《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59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383页

[461] （明）黄淮、杨士奇编：《历代名臣奏议》卷92，台湾学生书局1985影印永乐十四年内府刊本，第128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影印永乐十四年内府刊本，第1269页

[462] （宋）陈亮撰：《龙川集》卷1，《景印摛藻堂四库全书荟要》第396册，世界书局1985年，第481页；《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7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510页

[463] （元）吴师道辑：《敬乡录》卷9，《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5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339页

[464] （明）黄淮、杨士奇编：《历代名臣奏议》卷92，《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3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601页

[465] （清）释道忞撰：《布水台集》，《四库未收书辑刊》5辑第30册，北京出版社1998年，第2页；（清）钱谦益著，（清）钱曾笺注，钱仲联标校：《牧斋有学集》卷21，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876页；（清）钱谦益：《山翁禅师文集序》，《牧斋有学集》卷21，《四部丛刊初编》第1660册，商务印书馆据上海涵芬楼景印原刊本

[466] 鲁迅：《病后杂谈之余》，《鲁迅全集》第6卷·且介亭杂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188页；李新宇、周海婴主编：《鲁迅大全集》第8卷，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360页

[467] 鲁迅：《买<小学大全>记》，《鲁迅全集》第6卷·且介亭杂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59、60页；李新宇、周海婴主编：《鲁迅大全集》第8卷，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1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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