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衽吟连载｜绪言：邵雍《左衽吟》简析

绪言：邵雍《左衽吟》简析邵雍（1012-1077年）是北宋哲学家、数学家、诗人，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他曾创作著名的《左衽吟》[1]一诗感叹历史兴亡的循环往复。左衽吟邵雍自古御戎无上策，唯凭仁义是中原。王师问罪固能道，天子蒙尘争忍言。二晋乱亡成茂草，三君屈辱落陈编。公闾延广何人也，始信兴邦亦一言。 二晋指西晋和五代后晋，三君指西晋末年晋怀帝司马炽（284-313年）和晋愍帝司马邺（300-318年）及后晋被掳北迁的少帝石重贵（914-974年）。诗写西晋被匈奴攻灭、后晋遭契丹入侵，不仅百姓遭难，皇帝和皇室也受尽屈辱——《晋书》记载：七年春正月，刘聪大会，使（晋怀）帝着青衣行酒。侍中庾珉号哭，聪恶之。丁未，帝遇弑，崩于平阳，时年三十。冬十月丙子，……刘聪出猎，令（晋愍）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为导，百姓聚而观之，故老或歔欷流涕，……聪后因大会，使帝行酒洗爵，反而更衣，又使帝执盖，晋臣在坐者多失声而泣，尚书郎辛宾抱帝恸哭，为聪所害。十二月戊戌，帝遇弑，崩于平阳，时年十八。[2]永嘉之乱后，匈奴汉赵皇帝刘聪（？-318年）让西晋怀帝穿仆人衣服斟酒，最后毒死怀帝；要求晋愍帝穿戎服执戟矛开路、宴会上劝酒和洗酒杯、为刘聪拿便桶盖，活活打死哭泣的晋臣，极尽羞辱愍帝后杀之。[3]永嘉之乱进一步开启五胡乱华，中国再次分裂，北方进入战乱不休的五胡十六国，中原人民大规模南迁、建立东晋政权，史称“衣冠南渡”。《旧五代史》记载：六月，……行至辽阳，（晋少帝）皇后冯氏以帝陷蕃，过受艰苦，令内官潜求毒药，将自饮之，并以进帝，不果而止。汉乾祐元年四月，……有禅奴舍利者，即永康之妻兄也，知帝有小公主在室，诣帝求之，帝辞以年幼不可。又有东西班数辈善于歌唱，绰诺锡里又请之，帝乃与之。后数日，永康王驰取帝幼女而去，以赐禅奴。汉乾祐二年，……舒噜王子遣契丹数骑诣帝，取内人赵氏、聂氏疾驰而去。赵、聂者，帝之宠姬也，及其被夺，不胜悲愤。[4]后晋少帝石重贵（914-974年）请降契丹后被迫北迁，因备受艰苦煎熬，皇后找毒药想和少帝自杀；少帝幼女与2位宠妃被劫掠，少帝悲愤又无可奈何。[5]宋初史学家薛居正（912-981年）评论后晋少帝被掳北迁说：“自古亡国之丑者，无如帝之甚也。千载之后，其如耻何，伤哉！”[6]然而哪里要一千年！宋朝统治者并未吸取历史教训，邵雍逝世49年、薛居正逝世46后的靖康二年（金天会五年，1127）神州陆沉的历史就不幸重演，金国南下攻取东京，掳走徽、钦二帝，导致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耻”。华夏半壁江山沦于蛮夷之手，广大百姓和皇室（特别是女性）受尽灾难和屈辱，《靖康稗史七种》《靖康稗史笺证》详细记载了这段悲惨和耻辱的历史。金兵攻陷汴京前后，烧杀掳掠、奸淫妇女，除抢劫金银财物还大量掳掠皇族、妃嫔、官员和百姓，其中女性受害尤多。如《南征录汇》记载靖康二年（1127）侵略者索要钱财，让宋钦宗同意抵押贩卖女人，送出妇女逾五千，侵略者选收处女三千：二十二日，萧庆奉二帅命，与宋臣吴幵、莫俦等议定事目，令少帝手押为据：准免割河以南地及汴京，以帝姬两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宫女二千五百人、女乐等一千五百人、各色工艺三千人，每岁增银绢五百万疋两贡大金。“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须于十日内轮解无阙。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自正月二十五日，开封府津送人、物络绎入寨，妇女上自嫔御，下及乐户，数逾五千，皆选择盛装而出。选收处女三千，余汰入城，国相自取数十人，诸将自谋克以上各赐数人，谋克以下间赐一二人。[7]《开封府状》则统计了这次被抵押贩卖的女性有：妃嫔83人，王妃24人，帝姬、公主22人，嫔御98人，王妾28人，宗姬52人，御女78人，近支宗姬195人，族姬1241人，宫女479人，采女604人，宗妇2091人，族妇2007人，歌女1314人，贵戚、官民女3319人，共11635人。[8]需要特别指出，这里被卖帝姬（公主）、帝妃、王妃等各数十人，而被卖宗妇、族妇、歌女、贵戚官民女都有数千人之多，充分表明越是普通百姓受害越深重和普遍。被卖被掠者被牲畜一样被侵略者分配，《呻吟语》载：“被掠者日以泪洗面，虏酋皆拥妇女，恣酒肉，弄管弦，喜乐无极。”[9]在施暴者淫威之下，反抗者被残杀，不忍者被迫自杀，顺从者则极悲惨，不少被虐至死：“各寨妇女死亡相继”[10]。除成年女性，《翁中人语》还记载金人特意索要女童600人：“二十五日，虏索玉册、车辂、冠冕一应宫廷仪物，及女童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11]《靖康要录》《三朝北盟会编》亦有相关记载。[12]除少量被卖者被统计，还有大量女性被奸淫、掳掠、杀害未被统计。宋朝后妃及宗室女性被分批押往金国都城上京（今黑龙江阿城市），受尽艰难、屈辱，大量女性途中死亡，如《呻吟语》记载被轮奸折磨至死：“连日雨，车皆渗漏，避雨虏兵帐中者，多嬲毙。”大量死亡：“宗室三千余人，四月二十七日到此。长途鞍马，风雨饥寒，死亡枕籍。妇穉不能骑者，沿途委弃，现存一千数百人，居甘露寺，十人九病”，或幸存者多被卖妓院：“妇女多卖娼寮。”[13]河南大学张明华据《宋俘记》记载统计，宋徽宗幸存21名公主，保福、仁福和贤福3位帝姬死于刘家寺，富金帝姬被真珠大王强迫为妾、惠福帝姬被宝山大王聘为妾，9人没入洗衣院（妓院）、6人遣送各大营寨、1人遣送云中御寨。[14]当时燕人记载被掳掠20万人不到5年“十不存一”，被分谋克以下的女性“十人九娼”，普通铁工以八金就能买到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燕人麈云：天会时掠致宋国男、妇不下二十万，能执工艺自食力者颇足自存。富戚子弟降为奴隶，执炊牧马，皆非所长，无日不撄鞭挞。不及五年，十不存一。妇女分入大家，不顾名节，犹有生理；分给谋克以下，十人九娼，名节既丧，身命亦亡。邻居铁工，以八金买倡妇，实为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甫出乐户，即登鬼录，余都相若。[15]以上只是史料记载之片面列举，西晋、后晋、北宋遭受蛮族入侵后投降的皇室权贵尚如此悲惨，更难想像和叙述无数平民百姓和中国文明与文化所遭受的苦难！因为预演了靖康之耻，《左衽吟》被写入作为《水浒传》的蓝本[16]、主要成书于宋代的笔记小说辑录《大宋宣和遗事》开篇：今日话说的，也说一个无道的君王，信用小人，荒淫无度，把那祖宗混沌的世界坏了，父子将身投北去也。全不思量祖宗创造基业时，直不是容易也！今有康节先生做八句诗，道得好。道个甚的？诗曰：自古御戎无上策，惟凭仁义是中原。王师问罪固能道，天子蒙尘争忍言。两晋乱亡成茂草，亡君屈辱落陈编。公闾延广何人也，始信兴邦亦一言。此诗是康节《左衽吟》，豫先说着个宣和、靖康年间谶语么？当初只为五代时分，天下荒荒离乱，朝属梁而暮属晋，干戈不息；更兼连岁灾蝗，万民遭涂炭之灾，百姓受倒悬之苦。[17]到南宋时，该诗又被赵与时收入笔记《宾退录》：康节先生《左衽吟》云：“自古御戎无上策，惟凭仁义是中原。王帅问罪固能道，天子蒙尘争忍言。二晋乱亡成茂草，三君屈辱落陈编。公闾延广何人也，始信兴邦亦一言。”盖预谶靖康之祸也。[18]《左衽吟》还被收入《两宋名贤小集》[19]，该诗连同邵雍诗集《伊川击壤集》也被收入明代《正统道藏》（《中华道藏》道教论集）。[20]值得注意的是，邵雍将这首诗题为《左衽吟》，但四库全书却加以篡改，如改《击壤集》中《左衽吟》诗题为《边防吟》、“御戎”改为“边防”[21]，篡改《两宋名贤小集》中《左衽吟》诗题为《闲吟》[22]，可见“左衽”所关联的民族主义思想和反思精神的份量之重，和满清统治者对民族主义思想的忌讳和压制。

▲四库全书篡改《左衽吟》诗题和内容

▲四库全书篡改《左衽吟》诗题为《闲吟》从此诗的历史背景和不幸的历史“预言”我们就能感受到，“左衽”包含了抽象的文化含义、深刻的政治意义，成为深重的灾难象征，因此古人反对左衽饱含民族气节。本文就以此诗为题并开头，跳脱出片面考察服饰史，较为全面地考察左衽现象及其意义，进而管窥华夏衣冠（汉服）所蕴含和体现出来的民族精神。

资料注释

  [1] （宋）邵雍著，郭彧整理：《邵雍集》卷18，中华书局2010年，第477页；（宋）邵雍：《伊川击壤集》卷18，郭彧、于天宝点校：《邵雍全集》第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67页[2] （唐）《晋书》，中华书局2000年，第79、84页[3] 《二十四史全译·晋书》第1册卷5，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90页、第95页[4] （宋）《旧五代史》卷85，中华书局2000年，第783、784页[5] 《二十四史全译·旧五代史》第2册卷85，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第800-801页[6] （宋）《旧五代史》卷85，中华书局2000年，第784页[7]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南征录汇》，《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30页；（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南征录汇》，中华书局2010年，第136、139页[8]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开封府状》，《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28页；（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开封府状》，中华书局2010年，第122页[9]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呻吟语》，《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35页；（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呻吟语》，中华书局2010年，第195页 [10]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呻吟语》，《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31页；（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呻吟语》，中华书局2010年，第156页[11]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22页；（宋）确庵、（宋）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中华书局2010年，第78页[12] 《靖康要录》：“二十五日，雪数尺，死者甚众。取玉册、车辂、冠冕及女童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见（宋）汪藻著：《靖康要录》卷15，中华书局1985年据十万卷楼本丛书本排印，第302页。《三朝北盟会编》卷77引《宣和录》曰：“又取车辂、冠冕及女童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见（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77，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85页。[13]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呻吟语》，《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35页；（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呻吟语》，中华书局2010年，第194、198、199页[14] 张明华：《“靖康之难”被掳北宋宫廷及宗室女性研究》，《史学月刊》2004年第5期；史料见（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宋俘记》，中华书局2010年，第274-278页[15] （宋）确庵辑：《靖康稗史七种·呻吟语》，《丛书集成续编》第166册，上海书店版，第135页；（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呻吟语》，中华书局2010年，第199页[16] 卢明：《〈水浒传〉与〈大宋宣和遗事〉的对比》，《水浒争鸣（第十三辑）》2012年；马成生：《一部雏形的〈水浒传〉——略论〈大宋宣和遗事〉中的水浒故事》，《菏泽学院学报》2011年第3期[17] （明）《新刊大宋宣和遗事》，中国古典文学出版社1954年，第5页 [18] （宋）赵与时著，齐治平校点：《宾退录》卷9，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13页 [19] （宋）陈思编，（元）陈世隆补：《两宋名贤小集》卷58，《宋集珍本丛刊》第101册，线装书局2004年，第349页[20] （宋）邵雍：《伊川击壤集》卷18，张继禹主编：《中华道藏》第25册，华夏出版社2004年，第406页 [21] （宋）邵雍：《击壤集》卷18，《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0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141页[22] （宋）陈思编，（元）陈世隆补：《两宋名贤小集》卷58，《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6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第6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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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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