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衽吟连载｜古代诗词中的“左衽”

左衽含义的综合考察

作者：嘉林

《左衽吟：华夏衣冠民族精神之管窥》连载

4.6、古代诗词中的“左衽”

相比严肃的历史，人们更喜欢阅读、谈论文学作品如诗词、文章、小说、笔记、戏曲等。因此有必要考察、分析古代文学作品中“左衽”的含义，从中看出古代中国人特别是平民的文明史观和普遍思想。先看诗词。由于诗词作品中关于“左衽”的记录过多，只能选取部分材料进行分析。

1）《全唐诗》中的“左衽”

《全唐诗》为清代编辑，受清廷统治者部族思想及文字狱影响，对诗作的选取多少夹有主观偏见，但其中仍有6首诗作涉及到左右衽，其中的“左衽”基本表示当时的边塞民族、少数民族服饰或服饰风俗：

刘梦泰《梦为吴泰伯作胜儿歌》：

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时看汉月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346]耿湋《奉送崔侍御和蕃》：万里华戎隔，风沙道路秋。新恩明主启，旧好使臣修。旌节随边草，关山见戍楼。俗殊人左衽，地远水西流。日暮冰先合，春深雪未休。无论善长对，博望自封侯。[347]窦牟《送刘公达判官赴天德军幕》：特建青油幕，量分紫禁师。自然知召子，不用问从谁。文武轻车少，腥膻左衽衰。北风如有寄，画取受降时。[348]白居易《城盐州－美圣谟而诮边将也（贞元壬申岁，特诏城之）》：城盐州，城盐州，城在五原原上头。蕃东节度钵阐布，忽见新城当要路。金鸟飞传赞普闻，建牙传箭集群臣。君臣赪面有忧色，皆言勿谓唐无人。自筑盐州十余载，左衽毡裘不犯塞。昼牧牛羊夜捉生，长去新城百里外。诸边急警劳戍人，唯此一道无烟尘。灵夏潜安谁复辨，秦原暗通何处见？鄜州驿路好马来，长安药肆黄蓍贱。[349]魏扶《和白敏中圣德和平致兹休运岁终功就合咏盛明呈上》：萧关新复旧山川，古戍秦原景象鲜。戎虏乞降归惠化，皇威渐被慑腥膻。穹庐远戍烟尘灭，神武光扬竹帛传。左衽尽知歌帝泽，从兹不更备三边。[350]薛逢《八月初一驾幸延喜楼看冠带降戎》：城头旭日照阑干，城下降戎彩仗攒。九陌尘埃千骑合，万方臣妾一声欢。楼台乍仰中天易，衣服初回左衽难。清水莫教波浪浊，从今赤岭属长安。[351]

2）陆游诗稿中的“左衽”

考察爱国诗人陆游的《剑南诗稿》，有6处包含“左衽”词汇的诗句，充分表达了诗人面对华夏故土沦陷的沉痛心情和收复中原的坚决志向，这显示出服饰左衽表示败亡，右衽对古代中国人的精神追求有重要意义：

陆游《感兴》尔来十五年，残虏尚游魂。遗民沦左衽，何由雪烦冤。[352]陆游《哀北》哀哉六十年，左衽沦胡尘。抱负虽奇伟，没齿不得伸。[353]陆游《秋雨叹》遗民久愤污左衽，孱虏何足烦长缨。霜风初高鹰隼击，天河下洗烟尘清。[354]陆游《燕堂独坐意象殊愦愦起登子城作此诗》夷吾非王佐，尚足救左衽。中原消息断，吾辈何安寝。[355]陆游《北望》中原堕胡尘，北望但莽莽。……羊裘左其衽，宁复记畴曩。[356]陆游《即事》河洛可令终左衽，穄荛何自达修门。王师一日临榆塞，小丑黄头岂足吞。[357]

3）《全宋诗》中的“左衽”

《全宋诗》是上世纪末由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纂、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最大的一部断代诗歌总集，共72册，其中有29首诗出现“左衽”，大多指代异族、侵略者或强盗，如在司马光诗中，“左衽”成为“中国”“升平”的对立面。除陆游诗，其余24首如下：

佚名《建隆御楼三首》：

华缨就列，左衽来王。帝备烦焕，大乐铿锵。礼成几阙，言旋未央。一人有庆，万寿无疆。[358]梅尧臣《丁端公北使》节选：驰车看燕妇，貂扇御胡风。俗与华人似，言从左衽通。[359]梅尧臣《送王省副宝臣北使》：紫服黄金带，银鞍翠锦鞯。犯寒辞汉省，持礼入胡天。左衽通华语，名王接右贤。旧山回可记，碣石与燕服。[360]司马光《司徒工开府韩国富公挽辞四首》：松漠骄无信，渔阳广聚兵。移书侮中国，决意背齐盟。直气轻轺入，英辞左衽惊，虏归烽火灭，宇县复升平。[361]王陶《异服》：辛有叹被发，赵灵喜胡服。遂成陆浑戎，终有沙丘辱。用夷反变夏，亡礼以从俗。先王仁义术，讵用此求福。齐桓九合功，不以兵车毂。仲尼叹微管，几为左衽属。尔来豪侠儿，往往异装束。耀武何必然，御戎有前躅。余敢告司关，异服宜禁肃。[362]苏轼《次韵水官诗》节选：传闻贞观中，左衽解椎鬟。南夷羞白雉，佛国贡青莲。诏令拟王会，别殿写戎蛮。熊冠金络额，豹袖拥旛旃。[363]苏轼《监试呈诸试官》节选：至今天下士，微管几左衽。谓当千载後，石室祠高朕。[364]苏轼《鱼蛮子》节选：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鱼虾以为粮，不耕自有余。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芦。[365]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其七燕山》节选：割弃何人斯，腥臊久不澣。哀哉汉唐余，左衽今已半。玉帛非足云，子女罹蹈践。区区用戎索，久尔縻郡县。[366]张耒《读管子》节选：仲尼免左衽，自以身受赐。孟轲圣之偶，非薄良有谓。[367]李新《过东界》节选：云浮山腰末之顶，水穴青崖浚于井。孔明不死吾其归，左衽岂宜蝤蛴领。[368]陈与义《感事》节选：丧乱那堪说，干戈竟未休。公卿危左衽，江汉故东流。[369]邓肃《和邓成材五绝》：朱紫纷趋左衽班，羡君不动屹如山。卷将禹稷平生志，掉首归为陋巷颜。[370]邓肃《后迎驾行》：挥鞭冲晓露，归鞍载夕阳。一日复一日，不见御袍黄。左衽须文绣，毡车奉珪璋。作意礼乐盛，而乃访毛嫱。[371]张浚《诗一首》：群凶用事人心去，大义重新天意回。解使中原无左衽，斯文千古未尘埃。[372]范成大《丛台》节选：凭高阅士剑如林，故国风流变古今。袨服云仍犹左衽，丛台休恨绿芜深。[373]金朋说《五季石晋二首》：父礼契丹输左衽，尊夷割地表称臣。降戎借势冠裳倒，万古春秋一罪人。[374]陈宓《檄中原》节选：嗟尔中原旧豪杰，久效左衽心何为。譬如屈伏猛兽下，荷戈伺便当乘机。如何颜厚不愧耻，反助貙虎为熊罴。[375]洪咨夔《送新婺州汪总领归歙》节选：天骄运去如聩堤，横决燕涿流青齐。斩午揭旗鼓扣并塞，被发左衽称遗黎。[376]洪咨夔《六月六日宿观音寺次朝南韵二绝》之一微管仲其左衽矣，捨安石如苍生何。须君快草三秦檄，尽为先生祛宿疴。[377]岳珂《宫词一百首》：金城十仞据阳池，三镇高扃死不随。自是天恩浃肌髓，不关左衽限戎夷。[378]岳珂《虞忠肃万里帖赞》节选：叹微管其左衽，曾垂褒于素王。凛百年而若存，耿英气于江上。[379]刘克庄《挽淮东丘升抚干》节选：尚喜前筹壮，聊纾左衽忧。时危奇士夭，无泪可供愁。[380]赵希逢《和寄王谓夫》：才智当於缓急观，孤忠岂原效逢干。几多长技当施错，千万和谋莫主韩。便好多方收俊杰，忍教左衽溷衣冠。直须扫穴犁庭后，放马山阳脚始酸。[381]

4）词作中的“左衽”

古代词作中也有“左衽”，如《全宋词》，以下仅举几例。

李訦《六州歌头·吊武穆鄂王忠烈庙》高皇神武，善驾驭豪英。攘北狄，驱群盗，命天膺。救苍生。奈梦绕沙漠，隔温清，屈和好，召大将，归兵柄，列枢庭。公指汴京。威已振河洛，不顾身烹，失一时机会，嗟左衽吾民，痛岳家军，孰扶倾。久沉冤愤，七十载，还复遇，帝王真。表遗烈，锡王号，日照临。激士心。始认安刘计，宁祸己，是忠臣。我乘传，访壁垒，想精明。英气凛然若在，仍题扁、昭揭天恩。笑原头芳草，一死不能春。交怨人神。[382]作者感叹岳飞沉冤失去拯救“左衽吾民”的机会。张镃《水调歌头·项平甫大卿索赋武昌凯歌》忠肝贯日月，浩气抉云霓。诗书名帅，谈笑果胜棘门儿。牛弩旁穿七札，虎将分行十道，先解近城围。一骑夜飞火，捷奏上天墀。畅皇威，宣使指，领全师。襄阳耆旧，请公直过洛之西。箪食欢呼迎处，已脱毡裘左衽，还著旧藏衣。笳鼓返京阙，风采震华夷。[383]陈合《宝鼎现·神鳌谁断》（节选）神鳌谁断，几千年再，乾坤初造。算当日、枰棋如许，争一著、吾其衽左。谈笑顷、又十年生聚，处处豳风葵枣。江如镜，楚氛余几，猛听甘泉捷报。[384]

这是南宋后期贾似道专权，士人向其谄谀的作品。[385]

资料注释

[346] （唐）刘梦泰：《梦为吴泰伯作胜儿歌》，《全唐诗》卷868，中华书局1999年，第9896-9897页[347] （唐）耿湋：《奉送崔侍御和蕃》，《全唐诗》卷269，中华书局1999年，第2895-2896页[348] （唐）窦牟：《送刘公达判官赴天德军幕》，《全唐诗》卷271，中华书局1999年，第3028页[349] （唐）白居易：《城盐州－美圣谟而诮边将也（贞元壬申岁，特诏城之）》，《全唐诗》卷426，中华书局1999年，第4707页；（唐）白居易：《城盐州（贞元壬申岁，特诏城之）》，谢思炜撰：《白居易诗集校注》第1册，中华书局2006年，第329页[350] （唐）魏扶：《和白敏中圣德和平致兹休运岁终功就合咏盛明呈上》，《全唐诗》卷516，中华书局1999年，第5939页[351] （唐）薛逢：《八月初一驾幸延喜楼看冠带降戎》，《全唐诗》卷548，中华书局1999年，第6382页[352] （宋）陆游：《感兴》，《陆游集·剑南诗稿》卷9，中华书局1976年，第253页[353] （宋）陆游：《陆游集·剑南诗稿》卷14，中华书局1976年，第413页[354] （宋）陆游：《陆游集·剑南诗稿》卷15，中华书局1976年，第433页[355] （宋）陆游：《陆游集·剑南诗稿》卷18，中华书局1976年，第524页[356] （宋）陆游：《陆游集·剑南诗稿》卷35，中华书局1976年，第918-919页[357] （宋）陆游：《陆游集·剑南诗稿》卷82，中华书局1976年，第1903页[358] 尚未找到该诗在《全宋诗》的具体位置，另见于：《宋史》卷138，中华书局2000年，第2178页。[359] （宋）梅尧臣：《丁端公北使》，《全宋诗》第5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3326页[360] （宋）梅尧臣：《送王省副宝臣北使》，《全宋诗》第5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3279页[361] （宋）司马光：《司徒工开府韩国富公挽辞四首》，《全宋诗》第9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6211页[362] （宋）王陶：《异服》，《全宋诗》第9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6292-6293页[363] （宋）苏轼：《次韵水官诗》，《全宋诗》第14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9103页[364] （宋）苏轼：《监试呈诸试官》，《全宋诗》第14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9159页[365] （宋）苏轼：《鱼蛮子》，《全宋诗》第14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9321页；曾枣庄、曾弢译注：《苏轼诗文词选译》，巴蜀书社1990年，第54页[366] （宋）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其七燕山》，《全宋诗》第15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10049-10050页[367] （宋）张耒：《读管子》，《全宋诗》第20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3338页[368] （宋）李新：《过东界》，《全宋诗》第2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4169页[369] （宋）陈与义：《感事》，《全宋诗》第3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9520页[370] （宋）邓肃：《和邓成材五绝》，《全宋诗》第3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9679页[371] （宋）邓肃：《后迎驾行》，《全宋诗》第3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9720页[372] （宋）张浚：《诗一首》，《全宋诗》第33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0804页[373] （宋）范成大：《丛台》，《全宋诗》第4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5851页[374] （宋）金朋说：《五季石晋二首》，《全宋诗》第5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2209页[375] （宋）陈宓：《檄中原》，《全宋诗》第54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4005页[376] （宋）洪咨夔：《送新婺州汪总领归歙》，《全宋诗》第55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4476页[377] （宋）洪咨夔：《六月六日宿观音寺次朝南韵二绝》，《全宋诗》第55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4501页[378] （宋）岳珂：《宫词一百首》，《全宋诗》第56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5408页[379] （宋）岳珂：《虞忠肃万里帖赞》，《全宋诗》第56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5470页[380] （宋）刘克庄：《挽淮东丘升抚干》，《全宋诗》第58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6294页[381] （宋）赵希逢：《和寄王谓夫》，《全宋诗》第62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8929页注：溷，hùn，混乱。[382] 唐圭璋编：《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1988年，第2111页；朱德才主编：《增订注释全宋词》卷3，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第121-122页；唐圭璋编纂，王仲闻参订，孔凡礼补辑：《全宋词》，中华书局1999年，第2720页[383] 朱德才主编：《增订注释全宋词》卷3，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第145页[384] 朱德才主编：《增订注释全宋词》卷3，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第1006页[385] （宋）周密撰，张茂鹏点校：《齐东野语》卷12，中华书局1983年，第2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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